【專訪】從古至今都有一個“癡人”的世界——張新民教授答《貴州都市報》記者問

發布時間: 2015-07-31 瀏覽次數: 2084

張新民

    作者簡介:張新民,西曆一九五〇生,先世武進,祖籍滁州,現為貴州大學必威官网亚洲 榮譽院長、教授。 兼職貴州儒學會會長、國際儒學聯合會理事、中華儒學會副會長。著有《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體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整理古籍近10種。

 

    從古至今都有一個“癡人”的世界

    ——答《貴州都市報》記者問

    受訪者:張新民

    記者:蘇暢

    來源:作者授權儒家網發布

    原載於《貴州都市報·小舒周刊》(2015年7月28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二日乙巳

    耶穌2015年7月28日

 

    一、癡迷書籍是一種忘人忘己的境界

    蘇暢:老師好!我們之間其實毫無交集,但是我看過很多對您的采訪,而我的很多朋友對您推崇備至。在朋友們對您的介紹中,我記住了兩個描述,一是“特別特別學術”,二是“特別特別近視”。我的視力一直挺好,本來很得意,後來發現但凡有學問讀書多的人——尤其是“特別特別學術”的人,大多很難保持好視力。更有意思的發現是,又正是因為視力不好,這一類人好像也就更少對花花世界左顧右盼,可以更安於呆在書齋裏,一根筋地紮在學問以及相應的研究和思考中——當然,隨著手機閱讀的普及,很多沒學問的人也近視了,這個姑且不計。在我看來,betway必威唯一官方网站 這件事很苦,也很神秘。所以想聽您說說,您在betway必威唯一官方网站 中體會到的苦與樂各是什麼?除了近視,還有什麼是學者這個群體容易患上的,可治和沒治的“職業病”?

    張新民:“特別特別學術”岜敢,“特別特別近視”到是真的。其實不僅是“近視”,根本就是“半瞎”,隻能說比“盲人”稍好一點。1984年到上海做視網膜剝離手術,出院時醫生就鄭重勸告:“必須立即改行,不能做任何文字工作。”但是今天時間已過去了三十多年,我好像是跟醫生“對著幹”,每天看書寫作的時間都在10個小時以上,眼睛倒是越來越來壞,文字工作卻從來沒有停止。所以我常開玩笑說:“除了天命,什麼都不要相信——尤其是醫生。”“知天命”是孔子五十歲才有的境界,不想眼睛“瞎”也讓我很早就獲得了一個補嚐性的禮物——“知天命”。

    其實父母給我的本來是雙好眼睛,年青時還有人勸我去考飛行員呢!是我自己胡亂讀書給弄壞了,主要是下鄉時在煤油燈下拚命看書,總想把白天幹活的時間補回來,結果一直到今天,學問沒有做出來,樣子卻讓人以為讀書多。這是“半盲半視”給人造成的錯覺,好像讀書多就一定戴眼鏡似的。視力的好壞根本就不是學問大小的先決條件,否則一看見戴眼鏡的人就跑去請教學問,往往不是碰釘子就是鬧笑話,較諸“以貌取人”又憑空多了一個“以鏡取人”的笑料。

    不過,經常鬧笑話的倒是我自己,走在街上與人打招呼,往往錯認“張三”為“李四”;一人去擠公交車,經常把l0元當成1元錢扔到收費箱去;最近家中幹了30年的洗碗“職業”也給開銷了,因為“從來”就洗不幹淨。但了解我視力不好的人,大多能善解人意,“寬大”我所犯的錯誤;我也以視力不好為托詞,盡量少做應酬周旋的事。視力不好已成了我的擋箭牌,讓我更好地躲進自己的書籍世界,自由自在讀我想讀的書,寫我想寫的文章。

    真正的讀書人都會“癡書”,從年青時見書就買,現在將近200平米的住房,幾乎全用來做堆書之用了。老伴時常會半生氣地教訓說:“除了廚房和廁所,你看還有什麼地方不堆書。”“癡書”久了人也會變成“癡人”,一次拿著傘去還我所供職的書院,半路下雨了卻不知道撐開遮雨,熟人看見了很驚訝,問為什麼不打傘,我才突然明白原來還公家的傘也可以臨時用來為私人遮雨,否則就不會弄得自己滿身雨水。回到家還說童書業在校園散步卻找不到自己就在校園附近的家,想為自己解嘲,不想事情早已變成掌故風傳校園,大家都以為比童書業更搞笑。“癡”是不是學者的“職業病”我不知道,但從《史記》到《世說新語》到《紅樓夢》一路讀下來,你就會發現從古至今都有一個“癡人”的世界,他們“癡書”、“癡情”、“癡義”、“癡價值”、“癡理想”,即使別人認為他們是“癡人說夢”,他們也心甘情願地一“癡”到底。

    談到betway必威唯一官方网站 ,當然不能說不辛苦,但也其樂無窮,令人萬分癡迷。魯迅說嗜好讀書就像天天打牌一樣,真正的目的不在嬴錢而在有趣。讀書是這樣,betway必威唯一官方网站 更是這樣,隻有完全脫去功利的羈絆,真正浸入認知的妙境中,苦就統統轉化為樂,樂也成為苦樂一體的“大樂”了。這就好像孤身一人,層層拾級登上淩雲絕頂,憑空俯瞰天下美景,胸內塵埃一概洗盡,人便步入了忘人忘己的妙樂至境。法國學者梅裏特認為即使“征服全世界,也抵不上一個哲學家在他的書房裏所嚐到的那種快樂”。每一個在學術的精神天地遨遊的人,都會知道他說的話決非一時偶然的虛語。

    當然,betway必威唯一官方网站 的樂趣主要在於認知和發現,但認知和發現依然離不開讀書,“癡迷”書籍的世界其實就是“癡迷”學術的世界。陸遊曾有詩說:“讀書有味身忘老,病需書卷作良醫。”借用他的說法,我想我和大多數學人一樣,不僅不想治好自己“癡迷”已久的“職業病”,反而認為隻有這樣才能“忘老”、“防病”。防什麼病?當然是俗氣之病,淺薄之病,人雲亦雲之病,否則便談不上自己的思想自由、精神獨立。至於你所說的“神秘”,那倒大可不必,因為知識的大門為人人敞開,人人均可以進去。但卻應該“敬畏”,因為能真走進去走到底的人並不多,我們當然應該佩服那些真走進去走到底的人。敬畏就是佩服感的升華,我們沒有理由不敬畏那些為學術獻身的人。

 

    二、真正的學者需要鍛煉旁觀的智慧

    蘇暢:剛才說近視隻是個玩笑,其實我是想問作為一個學者看世界的方式。我的職業是記者,這個群體中的優秀分子,一定是對當下的外部世界保持著敏銳觀察和迅速反應的人;我的朋友中又有不少藝術家,他們更容易沉溺在自己的內心,用想象力和自己的藝術語言表達對世界的理解。至於學者又不大一樣,既需要用謹慎求實的態度麵對一個客觀世界,而那個世界,又可能既不是當下那個近在身邊的,也不是內心那個自說自話的,而是需要穿過時空隧道方能探問的,顯得幽深、模糊、山高路遠曲高和寡的。那個世界這樣晦暗艱深,一旦一頭紮進,難免忽略眼下——我認識的很多做學問厲害的人,對現實世界和世俗規則好像都會保持某種程度的“視而不見”,某種風格的“呆萌”,這個現象您怎麼看?您也會在日常的生活瑣事上很“低能”嗎?

    張新民:學者觀察世界的方式,當然有別於記者和藝術家,但他們麵對的是同一個世界,相同之處也可以找出很多。不同的是是學者必須謹慎地守著他的學術紀律,嚴格地按照論證的邏輯程序一層一層地闡述或宣講,即使中間可以容許必要的推測或想象力,但也必須滿足事實結果的真與學理的自我圓足兩個條件。因此在研究方法上,任何學者都必須從事大量材料取證的工作,材料取證到手後,又有一係列的分析歸納方法要做,最後則按照邏輯程序一步一步地整理成文,中間根本就沒有任何取巧的方法可省。這當然也可看成是一種“表幽闡微”的工作,它要抗拒的正是人類社會經常出現的的記憶遺忘——譬如我們今天就遺忘了不少抗戰史實,“文革”長期不研究也難免同樣的命運,任何有良知的學者都有責任還原曆史固有的真實,還原曆史固有的“真”就是還原真理本來應該有的“真”。因此,學者與記者一樣,也需要對世界保持敏銳的觀察和反應能力,隻是他們還要將眼光延伸至遙遠的古代,在現實世界與古代世界之間保持必要的張力,以便對他們研究的對象做出合理正確的解釋。任行嚴謹的學者都必須具備求真的精神,但未必就不可以像藝術家那樣發揮想象,合理的想象力的發揮乃是創造性工作的靈思源泉,真理的詩意化表達,價值的藝術化傳遞,都在一定程度為有生命的學術所允許。隻是最後仍必須經過小心謹慎的求證,證偽作為可能永遠都必須無限開放。

    真正擁有真知灼見的人文學者,他一方麵應該遨遊在思想的天地中,好似乘風禦雲的仙人,一方麵又必須紮根在堅實的大地上,猶如田間地頭耕耘勞作的農夫。他既要與現實世界保持適當的距離,永遠不喪失自己的批判精神,又要積極勇敢地投入現實世界,了解一個時代氣運升降轉移的節律。這是與現實世界不即不離的一種關係,太近太遠都不利於觀察,觀察永遠都為睿智的學者所必須。自由主義學者殷海光說要煆煉“隔離”的智慧,顯得太消極;我近年主張“旁觀”的智慧,稍有一點積極。“旁觀”主要取意《周易》的“觀卦”,老子也說:“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複,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複命。”“觀複”也是培養“旁觀”智慧的一種方法,譬如朱熹便強調“天運循環,無往不複”,萬物在生生不已、變化無窮的過程中,又呈現出曲線循環運動的特點。任何一個時間上持續發展著的終點,本質上都是存在本身重新展開發展的起點。《周易·係辭傳》有“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蘇東坡也強調:“終始相受,如環之無端”,一切都必須因時順運地謀求發展變化,顯然都能給予我們很好的方法論提示。概括地說,“旁觀者清”才能更好地煆煉我們的觀察睿智,培養我們的學術批判精神。二三好友講學論道於山間林下,洞觀世態炎涼變化,相忘於空閑寂寞,才是我真正的價值向往。

    與現實世界保持適當的距離,當然就會對某些世俗現象“視而不見”,也就是你所說的“呆萌”或“低能”。譬如我就從不喜歡去超市,經常是站在門外等老伴。別人津津樂道的市場物價,我真可說是一無所知。八十年代末物價瘋漲,幾位武漢大學的朋友閑聊時,問我貴陽雞蛋的價格,我隨口報了個價,回到家卻被“臭罵”了一頓,原來是錯將70年代的價搬到了80年代,讓別人誤認為貴陽生活最“小康”了。2002年離開師大到貴大,校內有老師歎息說:“可惜學校最後一個書呆子走了。”“書呆子”換個說法就是“迂闊”,在當時人人向“錢”看的時代隻能是“另類”。

 

    三、我們是沒有太多考試記憶的一代人

    蘇暢:您從1985碩士畢業,然後就開始在高校工作,從貴州師範大學到貴州大學。我還記得1980年代,一個家庭出一個大學生就是很了不得的事情,談戀愛選擇對象都是大學生優先的。我一個師兄當年從貴州盤縣農村考進上海複旦,據說整個村子都殺豬宰羊,敲鑼打鼓地送他出省求學。您在1985年就碩士畢業了,更是貨真價實的天子驕子。我想起我的讀書時代,平常很難拿到第一,但每逢大考便“如有神助”,基本屬於應試教育培養下的“超能牌”考試機器。您當學生的時候,一直都是好學生嗎,還是像我一樣關鍵時刻總有超常發揮的“臨門一腳”?從事betway必威唯一官方网站 是您的天性愛好使然,還是不斷“被安排”的結果?當老師多年,在您的經驗裏,有沒有區別“好學生”和“壞學生”的標準,怎樣的學生是您私心裏最喜歡的?

    張新民:我其實應該是1984年畢業,眼睛手術又多拖了一年。那時候貴陽人口少,考上研究生好像全城都知道似的。讀研究生時並沒有上什麼課,完全靠自修閱讀,整天在圖書館泡,除了睡覺幾乎全部時間都在讀書。撰寫畢業論文時問應達到什麼水平,回答是至少副教授水平。80年代初期你知道大學有多少副教授嗎?恐怕整個學校屈手也不能滿數。不上課也就沒有什麼嚴格的考試,自由地閱讀真是人生最愜意的事。這種不嚴格考試的做法還可追溯到“文革”前,因為那時“政治掛帥”主宰了一切,成績好不好根本不是重要的問題,考試——包括為數不少的開卷考試——之簡單總是令人出乎意料之外,偷看“閑書”反而讓人更感到樂趣。因而我一生沒有太多的考試記憶,反而是到處找書看的場景至今曆曆在目。

    從事betway必威唯一官方网站 當然有“天性”的原因,因為除了讀書之外我實在找不出自己有什麼其他長處。然而命運的“安排”也很重要,因為它總是以“召喚”的方式引領我向前。短期看好像總是自己在選擇人生,終極地看則一切都歸於宿命。曆史的可能性隻在事件剛發生時如潮水般湧來,事件結束潮水退去則一切都歸於宿命。這樣說並非要否定人的主體積極性,而是說人在積極努力的同時,也要知道生命的局限和世事的無常,隻問自己是不是真正耕耘勞作了,是否有收獲則大可不必計較。所以我教學生總是強調“為己之學”的重要,一切都以生命價值的充分展開和實現為轉移,滿腦子功利的學生總是會受到我的嗬斥,或者幹脆就拒之於門外。

 

    四、學風的好壞是社會好壞的晴雨表

    蘇暢:您在高校念書和任教的近四十年,中國的高校經曆了並軌製招生、高校擴招等改革,精神氣質和社會形象都發生了很大變化。直到我念大學的1990年代中期,大學還是被當作“象牙塔”看待的,隻是已經在市場經濟的八麵來風之下有點搖搖欲墜。到現在,大學從辦學理念、教學方式、招生狀況、精神氣質,到它和社會環境之間的關係,和當年相比早已麵目全非。作為幾十年中國高校變革的親曆者,您對高校的認識是怎樣的?我很想聽聽當年你在大學念書時那些讓您記憶深刻的場景,以及如今在高校裏生活和工作的您,對於當下高校的體會和認識。

    張新民:1980年代初期我讀研究生的時候,人心民意都處在一個意氣風發的上升期。政治的冰川期解凍了,春天的氣息到處都可以觸摸到。大學完全沒有功利意識,學術的氛圍四處彌漫。我讀的專業就招了我一個人,簡直就是“獨生子女”,全校文科研究生寥寥數人,個個都是天之驕子。前輩學者的告誡是五十歲以前盡量少發表文章,否則即使顧頡剛(我的老師的老師)那樣的大師也會後悔自己的少年之作。我們心中的楷模是王國維、陳寅恪等一流的大師,一心一意想走乾嘉考據學的路子,除了硬功夫外根本就不知道還有其他投機的路徑可走。畢業答辯時由於隻有一個人,文科師生很多都跑來聽,地點選在可以全程錄像的電教室,室內黑壓壓地擁滿了人。時間則從下午2點折騰到5點半,根本就與現在有些高校一天就答辯二、三十人不可同日而語。後來碰到前來助威的朋友,偶爾也會回憶起當年的情景,以為我答辮時左右逢源、應對自如,實則我渾身緊張、汗透衣衫。三年讀書寫了近百萬字的東西,還惶恐得以為根本就沒有進入學術的大門。

    大學本來是堅守人文理想和精神價值的最高殿堂,但在不斷市場化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已褪變成了產品加工廠。不僅論文、著作變成了可以用分值來計算考核的貨物,甚至學生也成了可以用同樣知識加工複製的產品。更嚴重的是學校變為行政衙門,依靠行政命令辦學,根本就沒有民主討論的學風。學術不能高於政治,超越權力,反而受到政治的壓抑,權力的捆綁,不僅學術本身難以繁榮,即人格精神也逐漸萎縮,傷害的不僅是正在成長的青年學生,而且更危及國家民族的精神靈魂。

    學校的學風要由學術來體現,學術代表了一個民族最深層的精神。學風是學術的外在感性顯現,明顯具有社會化特征。無論古今中外,學風都是社會的清流,即使古代動亂年代也少有例外。學風不能迎合或討好世風,反而應引導或批判世風。學風好壞是國家好壞的晴雨表,集中體現了民族集體高層心靈的顯意識。學風寧靜淡定,世風再功利再浮躁,就像茫茫一片沙漠,仍有綠洲可供棲息。人格品性的成長發育是需要環境來配合的,學風和世風的醇正就是釀造美好人格品性的發酵劑。現在學風跟著世風一起壞掉,高校繁榮的背後深藏著危機。重建高校的學風,實際就是重建社會的希望,否則民族創造性的生機終會枯萎,國家剛健有力的氣象必將窒息。

 

    五、智慧的人生才是有意義的人生

    蘇暢:我采訪之前惡補有關您的資料,印象最深的就是“清水江文書”。先從您的話裏“揩油”,生搬幾句來給和我一樣的“學術盲”讀者進行“掃盲教育”——清水江文書,是指廣泛遺存於黔東南州清水江流域地區的民間鄉土文獻,以苗、侗兩族為主,以漢文記載少數民族社會生活中涉及到的契約關係。在20世紀50年代前的五六百年間,它們被當地鄉民世代使用、保管、珍藏、傳承,分散在各個自然村落。在您諸多的學術成就中單挑“清水江文書”來向您請教,不止因為它極高的學術價值,也不止因為您是貴州大學“清水江文書國家重大社科課題”的首席專家,其實主要還是因為它是“文書”——我是靠碼字為生的人,對與文字有關的東西更為敏感和好奇。寫出“流芳百世”的作品,大概是寫作者的最高理想,不過世界上的事總是越刻意越未遂。倒是“請水江文書”,以一種民間“應用文”的形式,自然流傳,卻被村落中的鄉民使用和珍存數百年,這樣的時光穿越能力,世間多少才華橫溢或思想深刻的文字都無法企及。您經常和這些穿越時光的文字為伴,會對當下活躍在互聯網上的、鮮活躁動又未經沉澱的文字保持本能的距離,甚至有那麼一點點瞧不上眼嗎?假如您不上微信,也不大上網閑逛,那麼一個學者所固守的表達方式,是否就更難被大眾接受,導致普通人更難分享到學術中的知識和趣味?

    張新民:其實,研究清水江文書是我意外闖進的一個學術領域。2002年調入貴州大學後,由於各種偶然的機緣,我才得知清水江流域遺存有大量民間契約文書,數量之豐厚完全可與徽州文書媲美,但如不及時搶救整理,完全有可能散佚流失。或許出於內在不安難忍之情,或許來自文化遺產重要性的職業判斷,便主動自覺地通過各種渠道呼籲搶救保護,精力投入其中不知不覺已有十多年。好幾位北京、上海的學界朋友批評我,說為什麼要放棄原來已有成就的專長,去另起爐灶研究什麼文書;我自己麵對好幾部寫了一半就放棄的書稿,也真不免有些黯然神傷。好在我們洋洋22巨冊的《天柱文書》現在已經正式出版,從中受益的海內學者人數已越來越多,十多年的心血精力似乎已有了補償。前麵說到“天命”的召喚就是最好的命運安排,其實“天命”的召喚就是心靈的召喚,我隻能毫不猶豫地跟著它的呼喚走,一刻也不敢停息踏在路上的步腳。

    民間契約文書是鄉民社會生活的原始實錄,鄉土中國人際交往的文本大宗。每一份文書後麵都有一個活生生的的故事,牽聯家庭,關涉村落,合起來則為族群集體共同的記憶,顯示了活生生的鄉村文化曆史。因而我稱它們是“活”材料而非“死”材料,是家族興衰曆史頗有生命氣息的實物見證,當然也折射出一個時代變遷發展的完整曆史過程,是人類社會生活極為珍貴的民間記憶遺產。

    如同考古學者發掘文物遺址,還原曆史的真實乃是必須的工作一樣,研讀文書的一個重要目的,便是還原曆史固有的真實。表麵看文書都很瑣碎枯燥,但一旦從中了解到鄉土中國的真實,梳理出鄉土社會知識與價值的係譜,又會感到樂趣無窮。或許有人會問如何還原曆史的真實呢?我想一方麵要找到文書與文書之間的內在關聯,將散見的點聯成有知識邏輯關係的線,然後又將線聯成有完整人物故事的麵;一方麵則要開展田野調查,接觸鄉民活生生的故事記憶,以田野資料與文書資料互證互印,最後才能還原活生生的曆史真實。這當然是一種極為有趣的學術工作,但與其他任何建設性的事業一樣,前提仍是必須付出大量的心智勞作,當然遠非互聯網上輕鬆的點擊可比。這當然並非認為不能利用互聯網,互聯網的確也是了解社會風氣變化的晴雨表。但網上的知識大多是碎片化的,即興發揮而較少嚴密邏輯論正的,與其說是知識不如說是信息。整天“泡”裏麵隻會使頭腦簡單,喪失了思考複雜社會人生問題的智慧能力。

    任何學術工作都是一種艱辛嚴謹的勞作,必須形成完整係統的知識,當然就很難變成消費文字快速地傳播。所以我經常告誡學生:甘於寂寞,守住邊緣。一切消費的文字,不管它采用什麼形式,網絡也好,微信也好,都像大海喧囂的浪花一樣,雖然光彩耀眼一時,卻來得快去得也快,最終仍會歸於消歇沉寂。而嚴謹的學術或思想性的文字,靜靜地躺在大海的深處,並不像浪花那樣汲汲於自我表暴,也不製造五光十色的幻象泡沫,盡管從來少人欣賞問津,卻永遠難以消逝毀滅。

    上網可以方便快捷地獲取知識,微信更能迅速有效地傳播信息,我也盡可能地分享它的高效,當然不會反對它的存在。隻是不願意被它淹死,更不想討好迎合大眾,希望淡泊寧靜地過好邊緣化的人生。嚴格地說,信息可以擯棄,知識能夠解構,隻有智慧才與人生永遠同在。內在於人的生命之中的本體智慧,決非任何外部強力能夠奪走。智慧的人生才是有意義的人生,分享智慧的快樂才是真正的快樂。智慧的大門為每一個普通人敞開,它永遠與人類的命運共在共存。

 

    六、缺乏曆史記憶的生命隻會一片蒼白

    蘇暢:您的專業是曆史。學生時代我對曆史這門學科的理解就是死記硬背,完全體會不到樂趣和意義,上大學時報考曆史係同學也少,屬於挺冷門的學科。但近些年曆史突然成了一個很潮的東西——很多曆史書籍都太好看,自從既精通曆史又擅長文字的黃仁宇們出現,我就徹底滅了當作家的念頭;而很多影視曆史劇又太“八卦”太“有戲”,讓擁有娛樂精神的老少觀眾簡直不能拒絕。作為曆史學家,您覺得曆史到底是個怎樣的學科?研究曆史越久,您覺得曆史的真相是變得越清晰還是越深不可測,讓您越發迷戀還是越發頭疼?說曆史,其實就是說時間,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研究曆史,是否讓您對時間漸漸擁有了另一種概念和體驗?

    張新民:剛才提到學術成果如何為大眾接受的問題,我的想法其實是區分層次和分別對待。譬如高深的學術就必須遵守高深學術的研究規律,通俗知識則有通俗知識的寫作原則,娛樂文化又有娛樂文化的消遣方法,它們分別服務於不同的人群,滿足不同的社會需要,不能“拉郎配”式地強行結婚,否則不僅生不出“寧罄兒”,反而會導致秩序的錯位或紊亂,搞得各行各業一困糟。社會是一個多層次的立體結構,陽春白雪與下裏巴人本來就可以並行不悖,怕就怕非牛非馬弄出個奇形怪胎。同樣地,寫正經曆史就寫正經曆史,“正史”變成“戲說”隻能令人看後噴飯;“八卦”“戲說”就是“八卦”“戲說,僭越“正史”的美名隻能讓人笑掉大牙。曆史上《三國誌》與《三國演義》就區分得很清楚,誰也不會將“正史”當“演義”,或者將“演義”當“正史”。二者都有不同的讀者群,正好針對不同的社會閱讀需要;譬如我少年時代好讀《三國演義》,現在則更喜歡《三國誌》,即使個人也有閱讀需要的變化,根本就沒有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標準。

    我們當然不能要求人人都是曆史學家,因為複雜曆史的研究隻是少數人才能從事的專業;但卻可以要求人人都是藝術欣賞家,因為藝術作品的直觀品鑒能力為每一個人所具有。就像剛才提到的清水江兩岸的鄉民,他們每一個人都能講出家族村寨的生動故事,卻未必就能研究自己的曆史一樣,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品嚐“戲說”曆史的電視戲,卻未必都能知道“戲說”背後固有的曆史真實。但“戲說”畢竟以基本的曆史事實為基礎,無論裝進多少文學的“水分”,都不能違背基本的曆史常識,而顯得太荒唐太不靠譜。譬如讓漢人穿唐裝或唐人穿漢裝,諸葛亮看線線書或朱元璋批竹簡……鬧出的笑話雖稍遜於讓拿破倫穿馬卦或康熙皇帝穿西裝,到撒哈拉大沙漠去滑雪或到喜馬拉雅山脈去找沙漠,但也出格得恍如看西洋鏡,自己都變形得不是自己了。可見曆史的真實與藝術的真實雖不是一回事,但也未必隻會衝突不能統一,既能提供美感享受又能普及曆史知識的影視曆史劇,我想才是經典的傳世的一流好作品。

    與其他人文學科一樣,曆史學本質上也是以人為研究對象的專門學問。無論古希臘德爾菲神廟上大書深刻的“認識你自己”(Knowyourself),抑或中國先秦老子所強調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自勝者強”,都無不指明了人類自我了解和自我戰勝的重要。但與動物永遠都處於自然狀況,隻有自然演化史而無文化發展史不同,人從來都是曆史中的人——在曆史中創造,在曆史中發明,在曆史中發展,在曆史中進步——曆史充滿了奇譎的變數,飽含著詭異的衝突,演繹了無數的悲歡離合,點綴了層出不盡的詩化作品,不僅研究對象遠較有定律有規則的自然世界複雜,而且充滿了無盡的妙樂真趣。曆史幽深曲折的通道上堆滿了認知的問題,問題的譜係鏈條逼著人一個個案接著一個個案地探索,舊問題才解決新問題又迎麵襲來,猶如“人在山陰道上行,美景目不暇接”,最終長時段變遷的曆史真相會從大地的幽深處豁然現身,甚至現實世畀的來龍去脈也會因曆史的比照而顯得一清二楚,當然就會有發現美淵新大陸般的興奮。曆史從來都是涵養智慧的重要經驗資源而決非人的精神負擔,毫無曆史感的人隻能表現出生命的膚淺、空虛和蒼白。人不僅要認識自己所身處的世界,而且更要認識人自己。認識人自己最好的方法,當然就是了解人自身的曆史。讀史使人明智顯然並非虛語,曆史智慧的蓄積會使一個民族變得更加成熟和偉大。

    曆史的智慧當然也是一種時間的智慧。這裏的時間雖然仍依托於純粹自然的時間,但已有了人文化的曆史意義,因而必須以人文化的方式來客觀記年。人文化的時間積澱了人類無數的經驗事實,充滿了價值與意義,與人的生命創造活動合為一體。人有了豐富的曆史感,就好像存在的時間空間都在擴大。無數古人的生命會與自己的生命已彙成一個連續的生命整體,有古有今長程變化發展的生命大流必然會使人活得更充實。屹立在曆史文化上之的一切生命,都因與自己的生命發生關聯而顯得意義無窮。人如果隻活在現實中,隻有一個狹小的現實天地,人類曆史完全萎縮為異己的存在,時間隻有當下的即來即逝的意義,生命當然隻會一片蒼白,存在也毫無希望,人便會產生嚴重的異化問題,不能不退墮為馬爾庫塞(HerbertMarcuse)意義上的“單麵人”。我們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有價值有意義,那就盡量擴大領悟與體會的存在空間吧!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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