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管華香:王陽明與貴州貴陽

發布時間: 2019-12-26 瀏覽次數: 468

    20191226日“儒家網”轉載貴州大學曆史與民族文化學院副教授張明及曆史與民族文化學院在讀碩士生管華香原載2019年第6期《教育文化論壇》貴州省教育廳高校人文社科研究基地“中華傳統文化與貴州地域文化研究中心”2015年度課題“黔中王門孫應鼇文獻資料整理與研究”(2015JD001)、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國學單列課題“陽明學與中國地域文化係列研究”(17GZGX05)成果,題:王陽明與貴州貴陽。全文如下:


   

    摘要:貴陽是王陽明始論“知行合一”之地。本文梳理王陽明的在黔詩文史料和貴州地方文獻,通過詩文證史的方法,對王陽明在貴陽事跡進行了考論,恢複了王陽明在貴陽的具體行蹤,補充和糾正《王陽明年譜》對王陽明漏載和誤載之處。 

    關鍵詞:王陽明;文明書院;貴陽;知行合一;黔中王門

 

《教育文化論壇》2019年第6期“陽明學專欄”主持人語:

    貴州、江西、浙江三省,是王陽明一生中極其重要的三個地方:貴州是王陽明中年貶謫和悟道之地,江西是王陽明壯年建功和傳道之地,浙江是王陽明出生和晚年講學證道之地。本期王陽明的三篇文章,正好詳細考證了王陽明在以上三個地方的一些重要活動及其影響。張明《王陽明與貴州貴陽》一文,仔細梳理王陽明在黔詩文史料以及相關的貴州地方文獻,通過詩文證史的方法,對王陽明在貴陽事跡進行了考論,恢複了王陽明在貴陽的具體行蹤,補充了錢德洪編纂《王陽明年譜》對王陽明在貴陽漏載的事跡,特別是糾正了《年譜》關於王陽明“主講貴陽書院”的錯誤記載,可以澄清世人長期以來的迷惑和誤解。錢明《王陽明與江西贛縣》一文,具體考證了王陽明在巡撫南贛期間,對府治所在地贛縣進行的文治教化,通過設學興教、淳化民風、授徒講學、刊刻著作等活動,培養了一大批江右學人,其影響力在贛州地區廣泛而深遠。張宏敏《王陽明與浙江台州》一文,以浙江台州天台山為中心,深入考證王陽明本人與台州親炙弟子交往以及再傳弟子的學行情況,同時通過這些弟子的著述,進一步發現浙中王門、粵閩王門、江右王門弟子與以“佛宗道源,山水靈秀”著稱的天台山之間的密切關係,對於深入挖掘陽明學地域性學派之間的相互影響具一定啟發和借鑒意義。 

貴州大學曆史與民族文化學院副教授、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 張明

  

    王陽明貶謫貴州龍場驛期間,曾經多次到貴陽停留。貴陽是王陽明“龍場悟道”之後始論“知行合一”的地方,王陽明本人及其弟子多次提及貴陽,將龍場悟道與貴陽傳道並舉,可見貴陽在陽明心學形成過程中的重要地位。錢德洪編《王陽明年譜》一書,對王陽明在貴陽事跡缺乏記載甚至記載有誤,加之學界對王陽明在貴陽的關係考述不多,故造成世人迷惑。本文梳理王陽明詩文史料以及相關地方文獻,通過詩文證史的方法,對王陽明在貴陽的一係列事跡(包括所涉時間、地點、人物)一一進行考論,有補充《王陽明年譜》之效,特別是糾正了《王陽明年譜》關於王陽明“主講貴陽書院”的錯誤記載,可以澄清世人長期以來的誤解。

 

    一、拜訪貴陽詹氏家族

    1508年春三月,王陽明赴謫貴州龍場,到達省城貴陽後,立即前往拜訪同年詹恩。詹恩當時已經去世二年,詹母越氏剛去世,還未下葬。詹恩弟詹惠請王陽明為母親詹母作墓誌銘。《明封孺人詹母越氏墓誌銘》[2][1]30-311955年出土,是研究王陽明與貴陽詹氏家族關係的珍貴文獻,全文如下:

    賜進士出身餘姚王守仁撰,賜進士出身通奉大夫都察院右副都使郡人徐節篆,鄉進士奉直大夫雲南北勝州知州嘉禾汪漢書。

    予年友詹藎臣既卒之明年,予以言事謫貴陽,哭藎臣之墓有宿草矣。登其堂,母孺人之殯在,重以為藎臣傷。見藎臣之弟惠及其子雲章,則如見藎臣焉。惠將舉葬事,因以乞銘於予。予不及為藎臣銘,銘其母之墓,又何辭乎。按狀:孺人姓越氏,高祖為元平章,曾祖鎮江路總管,入國初來居貴陽。父存仁翁,生孺人愛之,必為得佳婿。時藎臣之祖止庵亦方為藎臣父封大理評事公求配,皆未有當意者。一日,止庵攜評事過存仁飲,見孺人焉,兩父遂相心許之,故孺人歸於評事。評事公好奇有文事,累立軍功,倜儻善遊,嚐自滇南入蜀,逾湘,曆吳、楚、齊、魯、燕、趙之區,動逾年歲。孺人閨處厘外內之務,延師教子,家政斬然。評事公出則資馬仆從,入則供具飲食,以交四方之賢,若不有其家者,孺人蚤夜承之,無怠容。恩亦隨舉進士,曆官大理寺正公,孺人卒受恩封焉。嗚呼!孺人相夫為聞人,訓其子以顯於時,可謂賢也已。丙子恩先卒,惠方為郡庠生。女一適舉人張宇,孫三:雲表、雲章、雲行。雲章以評事公軍功,百戶優給,人謂孺人之澤未艾也。墓從評事公兆於城西原。銘曰:母也惟慈,妻也惟順。嗚呼孺人,順慈以訓。生也惟從,死也惟同。城西之袱,歸於其宮。[1]30-31

    詹氏和越氏均是貴陽著名的文化世家,曆代名人輩出,兩家結為婚姻。王陽明與詹氏的關係,是因為詹恩與王陽明同年考中進士(1499),有“同年”之誼。[3]據《詹恩墓誌銘》[1]26-29載,詹恩字藎臣,號玉屏。弘治八年(1495)中舉,十二年(1499)中進士,試政戶部,補大理評事,升大理寺副,除承務郎。詹恩與王陽明確係“同年”,當與王陽明論學於京師。弘治十六年(1503),詹恩因父喪回籍守製,正德元年(1506),不幸病逝,時年33歲。其妻範氏守節,被旌為節婦。[2]1074詹母越氏卒於正德三年(1508)。王陽明至貴陽,拜訪詹氏家族,知詹恩已逝,哭之墓,墓草已長;登其堂,則詹母之殯在。詹恩之弟詹惠將舉葬事,乞銘。王陽明作《明封孺人詹母越氏墓誌銘》。據《詹惠墓誌銘》[1]38-41,詹惠字良臣,號湫西,郡庠生。詹惠請王陽明為母親作墓誌銘之後,求教於門下,成為王陽明及門弟子。王陽明離開貴州時,作有《鎮遠旅邸書劄》,記載有貴州弟子二十餘人,其中有“詹良丞”,實為“詹良臣”之誤(“丞”與“臣”同音,故誤)。詹惠後官雲南永昌訓導,頗有事功,晚年回鄉,傳播陽明心學,是為黔中王門著名弟子之一。

 

    二、一場嚴重衝突

    王陽明到貴州龍場驛後不久,發生了一次嚴重衝突。官府派差役到龍場驛準備羞辱王陽明,引起了少數民族民眾的義憤,少數民族民眾將差役痛打一頓,狼狽而逃。官府震怒,要求王陽明本人親自到貴陽向官府請罪道歉,王陽明予以嚴正拒絕。《王陽明年譜》正德三年戊辰條載:“先生三十七歲,在貴陽。春,至龍場。……思州守遣人至驛侮先生,諸夷不平,共毆辱之。守大怒,言諸當道。毛憲副科令先生請謝,且諭以禍福。先生致書複之,守慚服。”[3]1234黃綰《陽明先生行狀》雲:“瑾欲害公之意未已。……時思州守遣人至龍場,稍侮慢公,諸役夫鹹憤惋,輒相與毆辱之。守大怒,曰憲副毛公科,令公請謝,且喻以禍福。公致書於守,遂釋然,愈敬重公。”[3]1427

    上述兩處材料所稱“思州守”均有誤,思州府(今貴州岑鞏縣)在貴陽東五百餘裏,龍場驛不在思州府管轄之下。之所以用“思州守”,是為了“為尊者諱”,主角應是貴州巡撫王質。[2]642《大明武宗毅皇帝實錄》“正德元年五月十八日”條載:“升光祿寺卿王質為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巡撫貴州地兼理軍務。”此事起因是因為王陽明在赴謫途中耽誤了時間,[4]沒有按期趕到龍場驛,貴州巡撫王質奉劉瑾之命為難王陽明,但想不到差役到龍場驛後遭到少數民族民眾痛打。龍場驛當時屬貴州宣慰司(安貴榮)管轄,貴州宣慰司衙在貴陽城內,此事應該到貴陽由安貴榮處理,但安貴榮正在與官府作對,巡撫王質於是讓負責全省刑法與學校的提學副使毛科[2]641出麵處理。毛科寫信讓王陽明到貴陽向官府請罪,並喻以禍福利害。民國《貴州通誌·宦跡誌》對此事有具體記載:“質遣人至龍場驛淩侮守仁,為夷人所困,使人反訴之質,質怒,守仁弗謝。科與守仁同鄉,乃貽書勸之,守仁答之。”王陽明《答毛憲副》書雲:

    昨承遣人喻以禍福利害,且令勉赴太府請謝,此非道誼深情,決不至此,感激之至,言無所容!但差人至龍場陵侮,此自差人挾勢擅威,非太府使之也。龍場諸夷與之爭鬥,此自諸夷憤恨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則太府固未嚐辱某,某亦未嚐傲太府,何所得罪而遽請謝乎?跪拜之禮,亦小官常分,不足以為辱,然亦不當無故而行之。不當行而行,與當行而不行,其為取辱一也。廢逐小臣,所守以待死者,忠信禮義而已,又棄此而不守,禍莫大焉!凡禍福利害之說,某亦嚐講之。君子以忠信為利,禮義為福。苟忠信禮義之不存,雖祿之萬鍾,爵以侯王之貴,君子猶謂之禍與害。如其忠信禮義之所在,雖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為福也,況於流離竄逐之微乎?某之居此,蓋瘴癘蠱毒之與處,魑魅魍魎之與遊,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嚐以動其中者,誠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終身之憂也。太府苟欲加害,而在我誠有以取之,則不可謂無憾。使吾無有以取之而橫罹焉,則亦瘴癘而已爾,蠱毒而已爾,魑魅魍魎而已爾,吾豈以是而動吾心哉!執事之喻,雖有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勵,不敢苟有所隳墮,則某也受教多矣,敢不頓首以謝![3]838-839

    王陽明在這封書信中嚴詞拒絕向官府請罪,表達了寧死而“不動吾心”的決心。在毛科的多方調停下,王質逐漸平息憤怒。民國《貴州通誌·宦跡誌》載:“科卒為守仁調護,質雖銜之,終不深怨,質旋去”。此後不久,王質離開貴州,此事也就不了了之。通過此事,提學副使毛科十分欽佩王陽明的人格魅力,遂邀請他到貴陽“文明書院”講學。貴陽當時雖然是貴州省城,但居民“夷多漢少”,並未設府,[5]由貴州宣慰司管理,稱“宣慰司城”,文化教育比較落後。毛科盛情邀請王陽明到貴陽文明書院講學,王陽明作《答毛拙庵見招書院》一詩回複,予以婉言拒絕。其《答毛拙庵見招書院》詩雲:

    野夫病臥成疏懶,書卷長拋舊學荒。豈有威儀堪法象?實慚文檄過稱揚。移居正擬投醫肆,虛席仍煩避講堂。範我定應無所獲,空令多士笑王良。[3]742

 

    三、到貴陽養病

    從《答毛拙庵見招書院》可以看出,王陽明雖然拒絕了毛科講學的邀請,但他還是決定到貴陽養病,“移居正擬投醫肆,虛席仍煩避講堂”。究其原因,是因為經過數月長途跋涉,王陽明初到貴州龍場之時,廷杖傷痛複發,加之水土不服,很快就病倒了;由於龍場缺糧缺藥,王陽明決定到貴陽“醫肆”去療傷養病。在貴陽養病期間,王陽明得到毛科的關照;毛科親自將王陽明迎接到家中,王陽明得以參觀毛科的“遠俗亭”並欣然作有《遠俗亭記》一文,其雲:

    憲副毛公應奎名其退食之所曰“遠俗”,陽明子為之記曰:“俗習與古道為消長,塵囂溷濁之既遠,則必高明清曠之是宅矣,此遠俗之所由名也。然公以提學為職,又兼理夫獄訟、軍賦。則彼舉業辭章,俗儒之學也;簿書期會,俗吏之務也。二者公皆不免焉,舍所事而曰吾以遠俗,俗未遠而曠官之責近矣。君子之行也,不遠於微近纖曲而盛德存焉,廣業著焉。是故誦其詩,讀其書,求古聖賢之心,以蓄其德而達諸用,則不遠於舉業詞章,而可以得古人之學,是遠俗也已。公以處之,明以決之,恕以行之,則不遠於簿書期會,而可以得古人之政,是遠俗也已。苟其心之凡鄙蝟瑣,而徒閑散疏放之是托,以為遠俗,其如遠俗何哉!昔人有言: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君子豈輕於絕俗哉。然必曰無害於義,則其從之也為不苟矣。是故苟同於俗以為通者,固非君子之行;必遠於俗以求異者,尤非君子之心。”[3]935

    在當時,貴州“俗信巫鬼,好禳禱”,[2]177很多人勸王陽明用巫鬼禳禱的辦法治病,但王陽明不信巫鬼、不信神仙,而是選擇藥物治療和靜坐調息的方法,於是病情得以好轉,身體逐漸恢複。有人認為王陽明大難不死,是因為他有神仙之術,多次向王陽明請教神仙之道,三至而王陽明不答,又遣弟來,必欲得之,王陽明不得已,作《答人問神仙》書,以辯神仙之妄。《答人問神仙》雲:

    詢及神仙有無,兼請其事,三至而不答,非不欲答也,無可答耳。昨令弟來,必欲得之。仆誠生八歲而即好其說,今已餘三十年矣,齒漸搖動,發已有一二莖變化成白,目光僅盈尺,聲聞函丈之外,又常經月臥病不出,藥量驟進,此殆其效也。而相知者猶妄謂之能得其道,足下又妄聽之而以見詢。不得已,姑為足下妄言之。

    古有至人,淳德凝道,和於陰陽,調於四時,去世離俗,積精全神;遊行天地之間,視聽八遠之外,若廣成子之千五百歲而不衰,李伯陽曆商、周之代,西度函穀,亦嚐有之。若是而謂之曰無,疑於欺子矣。然則呼吸動靜,與道為體,精骨完久,稟於受氣之始,此殆天之所成,非人力可強也。若後世拔宅飛升,點化投奪之類,譎怪奇駭,是乃秘術曲技,尹文子所謂“幻”,釋氏謂之“外道”者也。若是謂之曰有,亦疑於欺子矣,夫有無之間,非言語可況。存久而明,養深而自得之;未至而強喻,信亦未必能及也。蓋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顏子三十二而卒,至今未亡也。足下能信之乎?後世上陽子之流,蓋方外技術之士,未可以為道。若達磨、慧能之徒,則庶幾近之矣,然而未易言也。足下欲聞其說,須退處山林三十年,全耳目,一心誌,胸中灑灑不掛一塵,而後可以言此;今去仙道尚遠也。妄言不罪。[3]842-843

 

    四、在貴陽歡度新年

    在1508年的下半年,王陽明在龍場少數民族的幫助之下,先後修建了“龍岡書院”、“何陋軒”、“君子亭”、“賓陽堂”等建築,其中的辛苦是可想而知的。臨近歲末之際,貴陽城的朋友熱情邀請王陽明共度新春佳節、暢談詩文學術,這對已經完成“龍場悟道”和書院建設的王陽明來說,是一個暫時休整和宣講傳道的極佳機會,他於是騎著一匹瘦馬向貴陽城出發了,途徑木閣箐大山時,正好遇到下雪,王陽明乘興寫下了《木閣道中雪》一詩:

    瘦馬支離緣絕壁,連峰窅窕入層雲。山村樹暝驚鴉陣,澗道雪深逢鹿群。凍合衡茅炊火斷,望迷孤戍暮笳聞。正思講習諸賢在,絳蠟清醅坐夜分。[3]745

    木閣即木閣箐大山,位於今貴陽與修文交界處,是一座橫亙近百裏的山脈,海拔1300多米,係貴陽以北的天然屏障,有古道直通龍場、水西、畢節,為古代兵家必爭之地。《黔記》雲:“(貴陽)西北五十裏有木閣箐山,延袤百餘裏,林木蓊鬱,道通水西、畢節。”[2]214木閣箐群峰高聳,懸崖嵯峨,驛道盤旋,迂回曲折。王陽明多次往返出入於木閣箐大山,但這次在道中遇雪,所以留下極深印象:瘦馬、絕壁、連峰、層雲、山村、鴉陣、澗道、鹿群、冰雪、茅屋、孤戍、暮笳,這是一幅衰敗的殘冬景象圖,也是王陽明心中淒涼與無奈的寫照。但他筆鋒一轉,想著即將與貴陽城的諸賢講習,有紅蠟清酒相伴,一直到夜半也暢談不休,這該有多麼暢快淋漓啊!王陽明將政治失意和內心苦悶消融於論道講學的歡愉之中,表現了決心在貴州尋找誌同道合之士,拚死講學、傳道授業的信心和勇氣。

    1509年正月初一,王陽明已經到達貴陽。這天正是天隨人願,貴陽城迎來了一個難得的大晴天,貴州按察司副使陸健陪同他遊覽貴陽的名勝古跡和山城美景,同時還贈詩一首,王陽明心情很好,立即次韻和詩一首:

    城裏夕陽城外雪,相將十裏異陰晴。也知造物曾何意,底是人心苦未平。柏府樓台銜倒景,茆茨鬆竹瀉寒聲。布衾莫謾愁僵臥,積素還多達曙明。[3]746

    貴州是典型的山區環境,正所謂“五裏不同俗,十裏不同天”。王陽明在貴陽就經曆一場“城裏夕陽城外雪”的奇景:放眼望去,城裏夕陽正紅,而城外卻白雪滿山。不知造物主是何心意?難道是人心之中苦於世間不平,因此老天顯示此紅白之分。徜徉於貴陽的美景,看見栢府樓台倒影在水中,茅屋鬆竹流瀉出寒冷的信息。夜晚來臨,好朋友準備了溫暖的棉被,不要擔心睡覺會凍僵;積雪還很多,映白了夜晚,亮光一直連到天明。該詩描述了王陽明對貴陽的所見所聞所感,他愉快地度過了1509年新年的第一天。

    王陽明作有《元夕木閣山火》《元夕家童作紙燈》兩詩,可見他正月十五已經回到龍場,這樣算來,王陽明在貴陽應當停留多日,所以借此良機,他在多位友人的陪同下,觀看了貴陽的傀儡戲劇,遊覽了貴陽許多名勝古跡,他們詩文唱和,十分愜意。王陽明作有《答劉美之見寄次韻》《觀傀儡次韻》《即席次王文濟少參韻》《南霽雲祠》等詩。

    南庵,在貴陽城南門外,南明河自西而來,於南庵之北,回環瀠繞,乃順東而去,回瀾處,沙鷗翔集,江中突立一鼇磯,漁歌晚唱,景色怡人,稱“小西湖”,為貴陽八景之一,明清時期為貴陽達官、文豪、富人所居之地。南庵後改為武侯祠、聖壽寺、觀音寺,即現在之“翠微園”。王陽明曾流連於“南庵”美景,作有《南庵次韻》《徐都憲同遊南庵次韻》兩首詩。王陽明離開貴州後,黔中王門第二代弟子馬廷錫在南庵之前的鼇磯之上建有“棲雲亭”,講學其中三十餘年(1530年代—1570年代),是王陽明之後又一次貴陽講學高潮。[4]1598年貴州巡撫江東之在鼇磯之上建“甲秀樓”,曆代不斷重修。“甲秀樓”與“南庵”成為貴陽保留至今的唯一明代古建築群,已列為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是為貴陽與陽明文化有緊密關係的最重要的標誌性建築。

    值得注意的是,王陽明在貴陽城內有一些弟子,諸如詹恩、湯冔、陳文學、葉梧、李惟善、鄒木、秦樾、汪原銘等,他們隨侍王陽明左右,還迎到家中款待。如王陽明在《居夷集》中《夜宿汪氏園》一詩雲:“小閣藏身一鬥方,夜深虛白自生光。梁間來下徐生榻,座上慚無荀令香。驛樹雨聲翻屋瓦,龍池月色浸書床。他年貴竹傳遺事,應說王陽明舊草堂。”[3]747“汪氏園”可能是汪原銘家族的宅園,從王陽明該詩中“他年貴竹傳遺事,應說王陽明舊草堂”一句,可以看出王陽明對龍場所悟之道的自信和對貴陽弟子們傳播師道的期許。

 

    五、到貴陽送別好友

    1509年春夏,王陽明在貴陽度過比較長的時間。這是一個傷感的時節,王陽明有多位朋友離開貴陽,王陽明與他們一一道別。

    首先,送別同鄉好友毛科。貴州提學副使毛科是王陽明的餘姚同鄉,兩人關係密切。毛科不僅調停了一次嚴重衝突,而且還邀請王陽明到貴陽“文明書院”講學。王陽明雖然拒絕了講學,但還是來到貴陽養病,養病期間可能得到了毛科很好的關照。1509年夏,毛科致仕回鄉,王陽明特意參加了餞別會,作有《送毛憲副致仕歸桐江書院序》:“正德己巳夏四月,貴州按察司副使毛公承上之命,得致其仕而歸。……而同僚之良惜公之去,乃相與谘嗟不忍,集而餞之南門之外。酒既行,有起而言於公者,曰:……公又起拜,遂行。”[3]913-914

    其次,送別好友劉寓生。劉寓生,湖北石首人,進士,時任巡按貴州監察禦史。劉寓生對王陽明也很關心,曾經特意贈有禮物,王陽明派門人鄒木、秦樾前往拜謝。[5]當年劉寓生受貶,即將離開貴陽,王陽明作有《贈劉侍卿》詩慰之。該詩小序雲:“蹇以反身,困以遂誌。今日患難,正閣下受用處也。知之,則處此當自別。病筆不能多及,然其餘亦無足言者。聊次韻。某頓首劉侍禦大人契長。”[3]751

    其三,送別貴州按察使張貫。郭子章《黔記》:“(正德)三年戊辰……張貫,(字)一之,按察使,蠡縣人,進士。”[2]642查《光緒蠡縣誌》有載:“張貫,北大留人。成化乙未進士,授河南知縣。……弘治戊午,哈密犯順承,命出師平之,賜彩幣,升四川副使,貴州按察使。以持法忤逆瑾,謫官參議。”[6]498當年張貫因為秉公執法而得罪劉瑾,由按察使貶為雲南參議,王陽明與他同病相憐,特作《送張憲長左遷鎮[6]南大參次韻》為其送行,詩雲:

    世味知公最飽諳,百年清德亦何慚!柏台藩省官非左,江漢滇池道益南。絕域煙花憐我遠,今宵風月好誰談。交遊若問居夷事,為說山泉頗自堪。[3]749

    其四,送別貴州按察司僉事陸健。郭子章《黔記》載:“正德三年戊辰……陸健,文順,僉事,鄞縣人,進士。”[2]642鄞縣即今寧波鄞州區,與王陽明老家餘姚縣近在咫尺,故兩人係浙江同鄉,關係密切。王陽明曾作《次韻陸僉憲病起見寄》《次韻陸僉憲元日喜晴》兩詩,可見兩人交好。當年,陸健也要離開貴陽,王陽明作第三詩《次韻送陸文順僉憲》為其送行,詩雲:

    貴陽東望楚山平,無奈天涯又送行。杯酒豫期傾蓋日,封書煩慰倚門情。心馳魏闕星辰逈,路繞鄉山草木榮。京國交遊零落盡,空將秋月寄猿聲。[3]752

    王陽明在貴陽送別友人的地方有兩處,一是貴陽南門外,出南門往東,即可前往湖廣、江南和中原;一是貴陽西郊的頭橋、二橋、三橋,[7]出貴陽北門經此,向西可往雲南。這個夏天,王陽明就到頭橋、二橋、三橋送別朋友,作有《送客過二橋》:

    下馬溪邊偶共行,好山當麵正如屏。不緣送客何因到,還喜門人伴獨醒。小洞巧容危膝坐,清泉不厭洗心聽。經過轉眼俱陳跡,多少高厓漫勒銘。[3]1124

    因為送別朋友而耽誤了與其他朋友的約會,十分抱歉,於是又作詩《先日與諸友有郊園之約是日因送客後期小詩寫懷》三首:

    郊園隔宿有幽期,送客三橋故故遲。樽酒定應須我久,諸君且莫向人疑。同遊更憶春前日,歸醉先拚日暮時。卻笑相望才咫尺,無因走馬送新詩。

    自欲探幽肯後期,若為塵事故能遲。緩歸已受山童促,久坐翻令溪鳥疑。竹裏清醅應幾酌,水邊相候定多時。臨風無限停雲思,回首空歌《伐木》詩。

    三橋客散赴前期,縱轡還嫌馬足遲。好鳥花間先報語,浮雲山頂尚堪疑。曾傳江閣邀賓句,頗似籬邊送酒時。便與諸公須痛飲,日斜潦倒更題詩。[3]1125

    送別老朋友,不忘新朋友,王陽明在貴陽其他朋友的陪同之下,也遊覽了貴陽東門外的棲霞山(東山)仙人洞,寫有《遊來仙洞早發道中》《棲霞山》《來仙洞》三首詩。據《貴州圖經新誌》載:“(來仙洞)中平敞可居,洞外鬆竹花草,扶疏交蔭,為郡人遊樂之地。”郭子章《黔記·山水誌》載:“棲霞山,山腹有洞,題曰‘來仙’,景雲‘霞山仙洞’。”王陽明曾出入於佛、老二氏,貴陽有如此清幽的道觀,他當然不會放過遊覽機會。

    貴陽西門外有“太子橋”。嘉靖《貴州通誌》“橋渡”雲:“太慈橋,在治城西南五裏四方河之上,俗訛為太子橋,又名楊公橋。”毛科撰《太慈橋記》雲:“弘治乙醜(1505),九月既望,鎮守貴州太監楊公……敢以重建。”[7]嘉靖《貴州通誌》載有席書《貫城河記》,其中有楊公修橋事。毛科、席書或許提過此橋,故王陽明前往遊覽,並賦《太子橋》詩雲:

    乍寒乍暖早春天,隨意尋芳到水邊。樹裏茅亭藏小景,竹間石溜引清泉。汀花照日猶含雨,岸柳垂陰漸滿川。欲把橋名尋野老,淒涼空說建文年。[3]1123

    貴陽北門(今貴陽市中心噴水池)附近有一處“易氏萬卷樓”,係貴陽文化世家易氏家族的藏書樓,為明代貴陽標誌性建築之一。建樓者易貴,字天爵,貴州宣慰司(今貴陽)人。幼聰悟出群,長通朗剛正,淹貫載籍。明景泰五年(1454)廷試二甲第二,任禮部郎中、辰州府知府等職。宦轍所至,崇學校,恤民隱,遇事明而能斷,不怵於勢利,有古循良風。後歸田杜門校書十餘年。著有《竹泉文集》十五卷、《詩經直指》十五卷。王陽明參觀此樓,寫有《夏日登易氏萬卷樓用唐韻》,詩雲:

    高樓六月自生寒,遝嶂回峰擁碧蘭。久客已忘非故土,此身兼喜是閑官。幽花傍晚煙初暝,深樹新晴雨未乾。極目海天家萬裏,風塵關塞欲歸難。[3]1123

    詩中描寫了貴陽北門易氏萬卷樓附近遝嶂回峰、幽花煙暝之景色,同時勾起了王陽明對家鄉濃濃的思念之情。

 

    六、講學“文明書院”

    關於王陽明到貴陽講學,眾說紛紜,讓世人迷惑和混亂,大致有四種看法:一是認為王陽明是在“貴陽書院”講學;二是認為是毛科邀請或毛科聯合席書一起邀請的;三是認為是席書本人多次前往龍場親自邀請的;四是認為王陽明在貴陽講學時間有一年、半年或幾個月之說;等等,觀點多歧,不一而足。現將諸疑點分別辨析如下:

    (1)王陽明在貴陽講學的書院是“文明書院”而非“貴陽書院”。《王陽明年譜》載:“(正德)四年己巳,先生三十八歲,在貴陽。提學副使席書聘主貴陽書院。”[3]1235邵廷采也說:“明年,提學禦史席書聘主貴陽書院,率諸生問學,始論“知行合一。”[8]2束景南先生在《王陽明佚文輯考編年》一書中,將王陽明在貴州鎮遠府寫給李惟善等黔中弟子的三封信劄擬題為《與貴陽書院諸生書》(三書)。[6]313以上關於“貴陽書院”的說法言之鑿鑿,至今許多人都確信不疑,但這些說法都是錯誤的。事實是:在貴陽曆史上並沒有所謂的“貴陽書院”存在過。遍查《弘治貴州圖經新誌》《嘉靖貴州通誌》《萬曆貴州通誌》《萬曆黔記》《康熙貴州通誌》《乾隆貴州通誌》《道光貴陽府誌》,完全找不出“貴陽書院”的記載;從王陽明貶謫貴州期間一直到明朝末年一百餘間,貴州全省一共重建或新修40多所書院,[9]也沒有“貴陽書院”的記載。考察地方文獻資料可知,在貴陽,正德初年隻有一所書院,名曰“文明書院”。貴陽名士徐節作《新建文明書院記》,[7]卷六《學校》詳述“文明書院”修建始末和規模製度。嘉靖年間,王陽明去世後,陽明常德弟子蔣信重修“文明書院”[7]卷六《學校》並新建“正學書院”,陽明浙中私淑王杏建“陽明書院”,[10]加上龍場“龍岡書院”,在貴陽及其附近共有四大心學書院,但一直沒有所謂的“貴陽書院”。

    (2)王陽明主講的“文明書院”係由元代“順元路儒學”重建改名而來。“文明書院”位於貴陽城內“忠烈橋”之西(今貴陽市大十字附近的市府路),與“忠烈宮”(又稱“南霽雲祠”[8],即今中華南路達德書院)隔“忠烈橋”而相望。弘治十七年(1504),貴州提學副使毛科重建元代“順元路儒學”並改名為“文明書院”,並請貴陽名人徐節作《文明書院記》,[7]卷六《學校》毛科挑選全省優秀學子二百餘人[9]就讀其中,由於缺少德高望重的學者主講,毛科於1508年邀請王陽明到“文明書院”講學,但被王陽明婉言謝絕了(見前)。1509年席書繼任提學副使後,再次邀請,王陽明這次欣然同意。郭子章《黔記》雲:“文成既入文明書院,公(席書)暇則就書院論學,或至夜分,諸生環而觀聽以百數。”[2]873-874《黔記》還有一條記載可以互證:“杜純,南充人。正德間任安南教授。學問淵宏,規模嚴肅。士氣丕振,當道延至文明書院教習諸士。”[2]932可見王陽明與杜純兩人先後被邀請到“文明書院”講學。

    (3)王陽明第一次拒絕毛科邀請,第二次接受席書邀請。具體情況是:王陽明以才疏學懶拒絕了毛科第一次邀請,隻是前往貴陽養病(見前);毛科致仕後,繼任者席書修書一封,派人送到龍場,邀請王陽明前來“文明書院”講學。郭子章《黔記》載:“時王文成謫丞龍場驛,倡良知之學,(席書)乃具書敦請訓迪諸生。……文成既入文明書院……(席書)延王文成公講學文明,貴州士類賴以興起。”[2]873-874《明史·席書傳》載:“時王守仁謫龍場驛丞,(席)書擇州縣子弟,延守仁教之,士始知學。”以上“具書敦請”、“文成既入文明書院”、“延王文成公講學文明”、“延守仁教之”數條,均可以互證,都是席書邀請王陽明到“文明書院”講學的原始史料依據。此外,席書邀請王陽明講學的書劄至今仍保留在《元山文選》中,題作《又與王陽明書》,郭子章《黔記》、道光《貴陽府誌》、道光《席氏族譜》等也有收錄,分別題作《龍場為諸生請陽明先生講學書》《敦請陽明先生訓迪諸生書》《為諸生請陽明先生講學書》,盡管題目不同,但均為同一件事,隻是文字詳略有所差異,其中以《元山文選》保留此書劄最為完整,彌足珍貴。

    (4)席書沒有親自到龍場去請王陽明,雙方是派人傳遞書信。《王陽明年譜》載:“(正德)四年己巳,先生三十八歲,在貴陽。……始席元山書提督學政,問朱陸同異之辨。先生不語朱陸之學,而告之以其所悟。書懷疑而去。明日複來,舉知行本體證之《五經》諸子,漸有省。往複數四,豁然大悟,……遂與毛憲副修葺書院,身率貴陽諸生,以所事師禮事之。”[2]1235《年譜》這段記述給人以先“往複數四”討論,毛科與席書於是“修葺書院”,聯合邀請王陽明講學的錯覺。但事實並非如此,毛科已經致仕回家,席書接任,豈有兩人同時在任之理?席書主管全省刑法與學校,公務纏身,豈能今日去龍場、明日回貴陽,而且“往複數四”之理?實際情況是:席書發出邀請後,王陽明派了兩個弟子送去回複,同意接受邀請。席書《元山文選》收錄了與王陽明的多封書劄,其中《又與王陽明書》雲:“二生來過,承高明不以書不可與言,手賜翰教,亹亹千餘言。山城得此,不覺心目開霽,灑然一快。”[11]卷四《書劄》可見席書與王陽明之間確實沒有親自見麵,而是通過派人傳遞書信方式商討講學之事的。所謂“往複數四”雲雲,應當是王陽明到“文明書院”後,席書乘公暇之餘前往書院與王陽明討論的情形。《年譜》將討論置於邀請之前,故造成時間先後的錯覺,引起世人理解之混亂。

    (5)王陽明在貴陽“文明書院”的準確時間是1509年十月到十二月,前後隻有兩個月。王陽明在貴陽講學的時間問題,長期以來爭論不休。席書《元山文選》之《又與王陽明書》的珍貴之處在於,席書對王陽明前往“文明書院”的時間提出了具體建議:“昨據二生雲,執事將以即月二十三日強就貴城。竊謂時近聖誕,倘一入城,閉門不出,於禮不可。步趨於群眾之中,於勢不能。且書欲於二十六七日小試諸生畢,擇可與進者十餘人以侍起居。可煩再逾旬日,候書遣人至彼,然後命駕,何如?草遽多言,不及刪次,惟情察不宣。是月二十一日,書再拜。”[11]卷四《書劄》席書所說的“聖誕”,是指正德皇帝朱厚照的生日。朱厚照生於農曆1491年九月二十四日,再從書信落款時間為“是月二十一日”看,可知席書寫信的時間是“聖誕”之前三天。席書建議王陽明“可煩再逾旬日,候書遣人至彼,然後命駕”,可見席書是建議王陽明於十月初一日前後到貴陽的。因此,完全可以肯定:王陽明在貴陽“文明書院”講學的時間是正德四年(1509)十月初一左右。再聯係王陽明於該年十二月接到升任江西廬陵知縣的命令,除夕之前即已到達鎮遠舟中,故王陽明在“文明書院”講學應是正德四年(1509)農曆十月初一至十二月中下旬,而且是乘學生考完之後的假期,時間為兩個月,絕不是一年、半年或籠統幾個月的等時間。至此,王陽明在貴陽“文明書院”講學的諸多疑點可以不複有疑也。

 

    七、貴陽南門辭別貴州學子

    1509年十二月,王陽明流放期滿,升任江西廬陵縣知縣,貴州弟子在貴陽南門為王他踐行,王陽明作《將歸與諸生別於城南蔡氏樓》詩雲:

    天際層樓樹杪開,夕陽下見鳥飛回。城隅碧水光連座,檻外青山翠作堆。頗恨眼前離別近,惟餘他日夢魂來。新詩好記同遊處,長掃溪南舊釣台。[3]1126

    諸弟子於大風雪中,將陽明先生一直護至龍裏衛(今龍裏縣),王陽明又作《諸門人送至龍裏道中二首》。[3]1126後連續趕了7天路程,王陽明等人到達貴州東邊的鎮遠府(今鎮遠縣)。鎮遠府在貴陽以東五百裏,係府、衛同城,為黔東門戶。氵舞陽河經此,有古碼頭通沅江,直達洞庭,為滇黔驛道之水陸交彙地,旅邸林立,有古青龍洞,是“入黔第一洞天”。王陽明乘舟離黔之前,在此寫有《鎮遠旅邸書劄》三封。其一雲:“高鳳嗚、何廷遠、陳壽寧勞遠餞,別為致謝,千萬千萬!……出城時遇二三人於道旁,亦匆匆不暇詳細,皆可為致情也。”[3]1576推知弟子二三人於貴陽城外送別王陽明,高鳳嗚、何廷遠、陳壽寧三弟子則於大風雪中送至龍裏衛。該書劄還提及貴州弟子17人。當時王陽明仆人王祥因事留貴陽,王陽明作《與惟善書一》[10][3]1579又提及其他幾位弟子,囑托李惟善照顧王祥,同時囑王祥用錫打四個大碗,買粗瓷碗十餘,錫箸一二把,買鹽四斤半,寄觀上內房門,並收拾梨木板,以備刻書之用,推知王祥因事留貴陽。《與惟善書二》雲:“祥兒宅上打擾,早晚可戒告,使勿胡為行為好。寫去事可令一一為之。”[11]推知王陽明離黔後,王祥暫居李惟善家,處理王陽明囑托之事(刻書《居夷集》)。

 

    八、結語

    綜上,通過對王陽明貴陽事跡幾個關節點的考述,王陽明在貴陽的線索和情形已經基本清楚了。在王陽明《居夷集》中還有一些講學詩作於文明書院講學期間,表現了王陽明與貴州弟子一起論學的暢快心情,在此不一一列舉。另外還有一些詩文也作於貴陽,具體時間、地點已無法確定,但無礙大局。王陽明後來在江南地區講學中還多次提到貴州、貴陽、龍場,可見貴州作為他的悟道之地和首傳心學之地,與陽明心學結下不解之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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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貴州“陽明書院”源流述略[M]//張新民.陽明學刊(第八輯).貴陽:貴州大學出版社,2016.
    [11]
席書.元山文選[M].明嘉靖二十年席中、席和刻本.


    基金項目:貴州省教育廳重點人文社科基地課題“黔中王門孫應鼇文獻資料整理與研究”(2015JD001)、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國學單列課題“陽明學與中國地域文化係列研究”(17GZGX05)。

    注釋:
    [1]
作者簡介:張明,男,貴州印江人,土家族,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美國夏威夷大學訪問學者,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貴州省陽明學學會副秘書長。研究方向:中國思想史、陽明學、區域史、教育學。管華香,女,江西於都人,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史、區域史、陽明學。
   [2]1955
年,貴陽城西獅子山(今貴陽卷煙廠附近)發現明代貴陽詹氏家族墓地,其中出土有《詹母越氏墓誌銘》等多方墓誌。該銘蓋有“明封孺人詹母越氏墓誌銘”十一字,銘石現藏貴州省博物館。《詹母越氏墓誌銘》收入《貴州省墓誌選集》,改作《詹木妻越氏墓誌銘》,該銘文與上海古籍出版社《王陽明全集》所載有多處差異,故有重要史料價值。
   [3]
貴州普定的汪大章也是與王陽明同年考中進士,王陽明與汪氏家族關係密切,曾作有《夜宿汪氏園》一詩。王陽明與汪漢參與詹母葬禮,王陽明還有名叫汪原銘的弟子。
   [4]
這場衝突起因於王陽明在赴謫途中耽誤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即1507年),王陽明編造了劉瑾派人追殺和武夷山之行的故事,筆者將另撰文論述。
   [5]
貴州於明永樂十一年(1413)建省,貴陽作為省城,沒有府的建置,貴州宣慰司、貴州布政司、貴州按察司、貴州都司共駐省城,由貴州衛、貴州前衛拱衛省城安全。隆慶二年(1568),遷程番府(在今惠水縣)入貴陽城,次年三月改貴陽府,作為省城的貴陽至此始有獨立的行政建製。此時離王陽明在貴陽已60載。
   [6]
“鎮”字,上古版《王陽明全集》作“滇”;《居夷集》作“鎮”字,誤,當以“滇”為是。
   [7]
民國初年,在貴陽頭橋建有一亭,名“山溪一曲亭”,上刻有名人陳冠山所題對聯雲:“說道一聲去也,送別河頭,歎萬裏長驅,過橋便入天涯路;盼將今日歸哉,迎來道左,喜故人見麵,握手還疑夢裏身。”是為貴陽名聯。
   [8]
王陽明在“文明書院”講學期間,曾走過“忠烈橋”而參觀“忠烈宮”,並在此作《南霽雲祠》一詩。
   [9]
王陽明在貴陽文明書院講學期間,應有二百餘書院弟子聆聽他的講學,文明書院學生規模,可參見徐節《文明書院記》一文。後來王陽明在《鎮遠旅邸書劄》中,親筆留下姓名字號的弟子有20餘人,這是王陽明留下的第一份王門弟子群體名單。
   [10]
按:此書劄束景南《王陽明佚文輯考編年》作《與貴陽書院諸生書三》。按:此書劄束景南《王陽明佚文輯考編年》作《與貴陽書院諸生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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