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清代黔中大儒陳法的理學思想及其教育成就

原載:《教育文化論壇》2016年第1期 轉載:“儒家網” 2020-04-13

發布時間: 2020-04-14 瀏覽次數: 10

    2020413日“儒家網”轉載貴州大學曆史與民族文化學院副教授、貴州大學中華傳統文化與貴州地域文化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張明原載《教育文化論壇》2016年第1期文章,題:清代黔中大儒陳法的理學思想及其教育成就。全文如下:



    摘要:陳法是清代貴州著名的理學家和教育家。他21歲中進士,為官三十餘年,後被流放充軍,遇赦回黔後,一意講學,主講“貴山書院”近二十年,為貴州文化教育發展作出重大貢獻。陳法的理學思想及其教育成就,在全國範圍內具有一定重要地位和影響,對當今教育改革仍然具有一定啟發作用和參考價值。

    關鍵詞:陳法 程朱理學 貴山書院 教育成就 黔中王門

 

    陳法(1692-1766),字世垂,又字聖泉,晚號定齋,學者稱“定齋先生”。陳法於康熙三十一年(1692)出生於貴州安平縣(今平壩縣)。康熙五十二年(1713)中鄉試第二名,同年秋成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時年22歲。陳法宦海沉浮30餘年,曆任順天鄉試同考官、京師會試同考官、刑部郎中等,出為直隸順天府知府。雍正十一年(1733),因撤毀寺觀改建義學而引疾返黔,是年42歲。乾隆元年(1736),複薦為山東登州府知府,擢運河道,調江南廬鳳道,複調準陽道,主持治理黃淮水害。乾隆十年(1745),調直隸大名道;次年(1746)黃河決口,河督白鍾山被彈劾,陳法為白鍾山辯枉,被流放充軍效力,是年55歲。陳法以駱駝負書數萬卷相隨,著書自娛。乾隆十四年(1749)得旨還京,廷臣薦舉經學,他已無意仕進,決意歸裏,於是返黔,“為民間挽回風俗,陳說利害。”[1]康熙十七年(1752),受聘前往貴陽,“主講貴山書院近二十年,申明學約於科舉俗學之弊,諄諄致戒。”[2]806乾隆三十一年(1766)卒於家,年75歲,與王陽明同祀貴山書院。道光7年(1827)入祀鄉賢祠和貴陽扶風山“尹道真祠”,其祭祀活動從去世一直延續到150餘年之後的辛亥革命時期。民國初年,滇軍入黔,強令禁止祭祀陳法,其祭祀活動才被迫停止。陳法一生經曆,以康熙五十二年(1713)的二十二歲和乾隆十一年(1746)的五十五歲為界,可以分為早、中、晚三個時期——早期立誌求學,參加科舉考試;中期從政三十餘年,有功而被貶,於是決意回鄉講學;晚期二十年專注於理學著述與教育活動。陳法一生著作較豐,主要有:《易箋》八卷、《明辨錄》一卷、《河幹問答》一卷、《猶存集》八卷、《內心齋詩稿》十一卷、《敬和堂文稿》五十三篇、《醒心集》三十一篇等。陳法是貴州清代著名理學家和教育家,世人有“實心實政,流傳不朽”[3]129和“後之論儒宗稱純臣者皆首推之,蓋卓然為黔中之望焉”[1]的評價;其生平事跡入《清史稿》、《國朝學案小識》、《貴州通誌》、《安順府誌》、《安平縣誌》、《清代貴州名人像傳》等。

 

    一、陳法的理學思想

    陳法是繼黔中王門衰落之後,崛起於貴州的程朱理學家,是貴州明清之際思想史上最重要的轉折性人物;他的出現,標誌著在陽明心學在貴州流傳一百餘年之後,其餘波遺韻在清代的終結,[4]貴州由此開始興起程朱理學的新學風。作為在全國都具有一定影響的理學家,陳法潛心程朱之學,又深研《易》理,明辯程朱、陸王之異,批判心學及佛老,一生著述以闡發程朱理學為宗旨。中年引疾歸裏時,著有《明辨錄》一卷共十篇,尊崇程朱,貶抑陸王;時人將該書與理學家陸稼書的《陸王心學質疑》並稿,為清代重要的程朱理學著作之一。流放充軍時,又撰有《易箋》8卷,專駁明代易學家來知德之說,《四庫全書總目》將其著錄,是貴州最重要的《易》學著作,代表貴州清代《易》學的最高成就。晚年主講“貴山書院”時,作《醒心集》三十一篇、《敬和堂文稿》五十三篇、《內心齋詩稿》十一卷等,將程朱理學貫徹到書院講學活動之中。此外,陳法嗣孫若疇又將他的其他遺著刊為《猶存集》八卷,各書相互比觀,益可知其為學次第和理學思想。陳法是清代程朱陣營的聞名學者,本程朱之學,辨陸王之弊,力挽頹風,又明是非之理,嚴義利之辯。康祺稱他“不忝為洛、閩之學”。[5]清唐鑒著《國朝學案小識》十五卷,專收清前期理學家261人入傳,陳法就是其中之一。貴州著名學者陳田則稱:“吾黔理學,有明以孫文恭、李同野為開先。孫、李之學時有出入,惟定齋祈響紫陽,粹然一出於正。”[2]806孫文恭是孫應鼇,李同野是李渭;他們都是貴州明代著名的王門弟子,被天下王門稱為“名臣大儒”、“好學君子”。陳田把陳法與孫應鼇、李渭等人同視為貴州思想史上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是為得當之言,可見評價之高。陳法的理學思想,大致是從“破”與“立”兩個方麵展開來論述的,簡略論述如下:

    (1)破:批判陸王心學

    明清之際是中國社會政治與學術思想發生重大轉折的時期,是一個“天崩地裂”的時代,學術界曆來都將明亡清興歸咎於明代後期陽明心學末流的“狂禪”和“空疏”,因此,批判陸王心學成為當時一股重要的學術風潮,由陸王返程朱,再止於考據學的學問三變,成為清初學術的重大趨勢。一些著名的清初學者對程朱、陸王之異進行了深入研究,陳法就是其中之一。陳法上溯心學的源頭,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佛老;他指出,陸王之學“實類禪宗”,具有釜底抽薪之意。因此在《明辯錄》中,他比較和辨析了程朱、陸王的異同,並對陸王心學展開了激烈的批判,為陳法理學思想的建立奠定了重要基礎。

    第一,辯“心”與“理”。陳法認為,程朱、陸王之異在於他們所說的“心”與“理”不同,兩者之間有著真實與影像的根本性區別。在陳法看來,陸王求心體,主頓悟,實即釋氏的“直指人心”。陸王所謂“此心無善無惡”,隻是佛氏不思善、不思惡時的“本來麵目”,隻是思慮泯絕恍惚間的心性影象,是知覺之知的恍惚顯露,是鏡中景象,並非聖賢的真實知見。而聖賢所謂“本心”,則是全體皆備之心,由四端察識而擴充之,以至於保四海,因為此心已全乎仁、義、禮、智,故發之無不當。他指出,象山所謂此心本靈,此理本明,所謂複其本心,隻是複其虛靈知覺之心,並非孟子教人之本旨。[3]133-152

第二,辯“動”與“靜”。陳法認為,程朱、陸王之異,除了“心”與“理”有根本的區別之外,還在於對“動”與“靜”的見解也有不同,導致程朱、陸王對涵養的方法亦有很大的差異。依他的分析,象山的“本心之善”,非有動靜,又定之於動靜,這猶如禪宗恍惚之間,僅見得心性影子,實際並未見得真實心性。易言之,即象山的存養之功,隻是存養其所見的“影子”而已。陳法認為,陸王詆格致為向外求見聞,主張“心外無理”、“心外無物”、“心外無事”,也有如禪宗的棄人倫而遺物理。他讚同程子的“敬以直內,義以方外”的主張,認為這是動亦靜,靜亦動,就是隨處都用功,隨處都可以“敬”來約束自己。[3]133-152

    第三,辯“格物”與“致知”。對於《大學》“格物致知”,程朱、陸王有不同的訓詁和解釋,具體言之,王陽明訓“格”為“正”,訓“物”為“心”,“格物”即是“正其不正而以歸之於正也”。[6]6陳法堅持程朱的解釋,對王陽明的解釋大不以為然。他說:“此泥於訓詁之失也。”王陽明又以“致知”為“致良知”,“致吾心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也。”陳法也以為大謬。他認為,聖人之教“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皆由其偏而致其全,由其發見之微,致之以至於不可勝用,由其所從生,致之以至於所終極,如是而致良知,所謂充其本然之善也,豈非聖門最切至要之功?”[7]陳法指出,陽明言“良知”則自然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言“致知”則毫不假推致之力,純任自然,乃是“任心廢學之弊”,“其不致致猖狂妄行,流為無忌憚小人者幾希。”[7]

    (2)立:宗法程朱理學

    程朱、陸王之爭不僅是明清之際社會政治鬥爭的現實表現,同時也是儒家內部兩種不同“成聖”進路的爭論。程朱主張“格物窮理”,先“道問學”,後“尊德性”,即先探求廣博的知識,後成就聖賢人格,這是知識的進路。陸王則主張發明本心,先立乎其大,攝萬有歸於一心,要求反求諸心,直達聖域,這是“簡易直截”的道德進路。明代中後期,陸王後學傳遍大江南北,“門徒遍天下,流傳逾百年”,[8]但也逐漸出現了束書不觀,遊談無根的“空疏”學風和“狂禪”習氣。明末清初,顧憲成、劉宗周、黃宗羲等從內部修正陸王心學,力矯心學末流之弊。[9]47程朱後學也對陸王進行了猛烈攻擊。程朱、陸王之爭成為清代三期學術之爭的第一期。[9]130由王返朱,成為“自然之數”。[9]119在這場學術鬥爭中,陳法力主程朱理學,成為清代理學陣營的一員主將。

    第一,主張莊敬涵養,戒於毋欺。針對陸王心學末流束書不觀,放縱無拘的狀況,陳法從程朱理學立場出發,明確要求莊敬涵養,戒於毋欺。陳法認為,人們錯認人欲為天理,因此必須以切實的功夫,取代陸王心學末流的任心廢學,率性而為。他說:“欲之難去,而理之難存。”[10]卷八所以,須先格物致知,致知而後意誠,“使其真知善之當為,惡之當去。”陳法還以為,心受“氣拘物蔽”,所發必有所偏,已非心之本來麵目,因此,“正心之始,當以心為嚴師”,致知已後,善惡見之已真,故應戒於毋欺。他說聖賢之道,“循乎子臣弟友之常,謹乎視聽言動之則,而求之遺徑,以致其知,反之身心以踐其實,去乎外誘之私,充其本然之善,如是而己。”[10]卷八因此,他要求人們“涵養之於端莊靜一之中,謹之於視聽言動之則,其臨事也,又致其省察克治之功,如是而人欲庶幾乎可去,天理庶乎可存。”[10]卷八

    第二,主張嚴分義利,明辯是非,要求“胸中無事”。《安平縣誌》載其一生為人行事雲:“先生明於是非之理,嚴於義利之辯,無一毫外物足以動其心。蠢頑之人或有以非理者,先生曾無芥蒂,於中不待過而始忘也。而義理之所在,不計利害,期於必行。晚年涵養益醇粹,貽然盎然,容貌充澤,人疑其有異術而請之,先生曰‘胸中無事耳!’其施於政事也,不務虛名,以養民為實政。凡與上官往複,講求興利除弊,以及為民間挽回風俗,陳說利害,皆手自親裁,或數百言,或千餘言,苦口婆心,積十餘本。觀察荊如棠曰:‘先生學本程、朱,辯嚴義利,自官翰林以及外任監司,皆不負所學。’陳文恭亦謂其:‘去就出處,不為富貴利達、得失榮辱所牽引。”[3]8-9由此可見,程朱理學是非之理、義利之辯、涵養之法,已化為陳法生命中的實際受用了。

    第三、主張擴充孟子四端。針對陸王心學未流空談心性,陷於“狂禪”的特點,陳法反對放廢學問,專求“本心”,主張擴充孟子四端仁、義、禮、智。他指出,舍外求內,舍物求心與禪宗無異。他說:“凡其學之墮落禪宗,無不有此頓悟之機。”[10]卷八陳法認為,象山獨學無師,於孟子所謂“本心”,所謂“求放心”,雖有契合,但未暇深求其義,於是言求取放心,則遺學問;言先立乎其大,則廢思。所以象山所謂本心之明,隻是知覺之知;所謂此心本靈,此理本明,皆是欺蒙。陳法認為,聖賢所謂複其本心,複其皆備之心;象山所謂複其本心,複其虛靈知覺之心,實類似禪宗。在它看來,陸王之學不待四端之擴充,而稱此心已全乎仁、義、禮、智,並稱發之無不當,此已非孟子教人之旨。[3]133-152

    第四,反對靜坐,主張經世致用。陳法伯父早年曾入山靜坐求道,他對這種作法頗為懷疑。後來在山寺中遍讀佛經,他才知道靜坐求心實為佛門方法。陳法認為,靜中所見心體光明,洞澈天地,呈現萬物一體之境,隻是因為用心太過,在思慮泯絕恍惚之間,一時窺見心性景象。這與聖賢的真實現知見似近而實不同。他認為,陸王所求“無善無惡”之本心,脫離了愛、敬,是認佛氏本來麵目為儒門良知,“適足以汩其良知而己”。[10]卷八因此,靜坐之法,《六經》、四子未嚐一言及之。由此,陳法主張經世致用,期於實功。其晚年全力投身於教育實踐之中,最終成為貴州清代著名的教育家。

 

    二、陳法的教育成就

    在其理學思想指導之下,陳法一生致力於經世致用和教育實踐活動,使之成為貴州著名的理學家兼教育家。以下分中年、晚年兩個階段,論述陳法有關教育實踐活動及其成就。

    (1)陳法中年的教育成就

    陳法的教育實踐活動,最早可以追溯到康熙五十八年(1719)。從1719年到雍正十一年(1733)引疾歸裏,屬於陳法中年時期的教育實踐階段,先後共十四年時間,主要包括其在順天鄉試同考官任上薦舉人才、撰寫《重修安平縣學記》、唐山縣撤毀寺觀改建義學三事:

    其一,順天鄉試同考官任上薦舉人才。康熙五十八年(1719),陳法從翰林院第一次出任外官,即被派往順天擔任鄉試同考官。在閱卷時,陳法得一試卷,以為“是人為以文章名世”,乃力薦之。後來此人謁見,方知姓張名江字百川。此人最終雖未錄取,但十分感激陳法對他的賞識,一生努力進修,“終身執弟子禮弗衰。”可知陳法早期為國選才、惟才是舉的膽識和慧眼。

    其二,雍正四年(1726),安平知縣顏儀鳳重修安平縣學,陳法乃作《重修安平縣學記》,不僅表彰地方官員興學教民的功績,而且初步提出了自己的教育三原則:第一,教之法:“凡教之法,貴於漸日久”;第二,學之法:“自今以往,上其益務,無怠於學”;第三,教之本:“敦行誼以為風俗”,“育人才以備國家之用”。[3]120

    其三,雍正十一年(1733),陳法任直隸順德知府期間,與下屬唐山縣令趙杲拆毀該縣諸山寺觀改建義學,凡數十處。此舉受到當地僧眾抵製,趙杲引咎辭職,陳法也引疾回黔。這次改寺觀為義學的活動盡管失敗,但反映了陳法斥佛道、崇儒學、重教育的實踐風格,表現了一個理學家和教育家的擔當精神,為其晚年的教育實踐活動奠定了重要基礎。

    (2)陳法晚年在“貴山書院”的教育成就

    “貴山書院”是貴州教育史上曆史傳承悠久、文化底蘊深厚、建築規模宏大、培養人才興盛的書院。陳法晚年任“貴山書院”山長近20年,將貴州書院推到其極盛時期。為簡明起見,此處有必要先介紹一下“貴山書院”的源流演變[11]:正德三年(1508),王陽明流放貴州,龍場悟道,貴陽講學,初步建立起“陽明心學”的哲學思想體係。1534年,王陽明去世僅五年(15291534),黔中王門弟子就修建“陽明書院”傳習陽明心學,這是天下王門第一家以“陽明”命名的書院。從明嘉靖年間的1534年至清初雍正年間的1733年,陽明書院已傳承200年之久。雍正十一年(1733),清政府特詔全國各省於省垣建立一所“重點”書院;地處西南邊陲的黔省貴陽當然也不能例外。於是貴州巡撫元展成將200年之久的“陽明書院改為“貴山書院”。作為貴州全省的“重點”書院,“貴山書院”在延師施教、人才訓迪、規製管理、經費撥給等方麵,都是全省書院的標杆,成為貴州規模最大、生員最多的全省“模範”書院。從清初雍正的1733年到清末光緒年間1902170年間,“貴山書院”先後共有40多名山長,其中最著名的山長是貴州人陳法、艾茂和福建人張甄陶,他們就是聞名遐邇的“貴山三先生”。在此“貴山三先生”中,陳法主講貴山書院時間最久,成就也最大,堪稱貴山書院的“山長之冠”。

    乾隆十六年(1751),遇赦回黔的陳法正好60歲。他兩次推辭大學士陳宏謀的舉薦,毅然應邀前往貴陽主講重修不久的“貴山書院”。從1751年到乾隆三十一年(1766)去世,陳法一共在“貴山書院”執教長近20年之久,其“貴山書院”的教育活動主要有以下幾端:

    其一,以程朱理學為教育宗旨。陳法在“貴山書院”任山長期間,以程朱理學為教育宗旨,他親臨講舍,明辨程朱、陸王之異,宣講理學正宗大義。陳法主“貴山書院”近二十年,諄諄教誨,循循善誘,明確提出教人育才目的在於:“不過使之循乎子臣弟友之常,謹乎視聽言動之則,而求之遺經,以致其知;反之身心以踐其實,去乎外誘之私,充其本然之善,如是而已。”強調做人為學決不可“為富貴利達,得失榮辱所牽引”;反複申誡道德修養必須“全乎仁、義、禮、智”,求其“格物致知之功”,修其“莊敬函養之素”,如此可以“不致猖狂妄行”,最終培養出“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經邦濟世之英才。

    第二,編寫書院講義,引導學生歸於經世致用。清初之際,全國書院均以“八股時文”為標準教學內容,學生不容引申發揮,其弊空疏無用,無關世道人心。麵對如此現實,陳法遂編寫講義,期於引導學生經世致用。陳法將講義彙編為《醒心集》、《敬和堂集》兩部書稿。乾隆二十三年(1758),陳法攜《醒心集》書稿前往長沙探視病中的兄弟陳法,正值好友陳宏謀出任吳中,聞訊將陳法迎至吳中署衙,兩人相與論學,“即劇談移晷,或剪燭至夜分,凡先儒理學微言及象山、陽明之說,疑是之間,罔不深究。”[3]4陳法出示《醒心集》書稿,陳宏謀慨然作《序》雲:“其文精警刻露,洋洋灑灑,真理真氣,盤辟紙上。義理既十分透徹,文亦分外精彩,乃不欲以時文相競”,“蓋欲學者體驗於身心,不徒求工於語言文學也。”[3]245可見有用於身心世事,故給予高度評價。稍後,陳宏謀乃捐資將《醒心集》刻板流行於世,以資世人之用。

    七年之後(乾隆三十年/1765),陳宏謀再索陳法主講“貴山書院”的全部講義。陳法之弟陳浩“於兒輩暨諸孫篋中各得數十篇,合為一集”,是為《敬和堂集》書稿,共53篇。該書稿寄給陳宏謀後,陳宏謀作《序》,並刊布流行於世。其《序》雲:“定齋大兄主貴山書院講席,為《醒心集》以示學者。餘既序而刊之。因索全稿讀之,精深宏博,良由潛心義理,更曆世事中有所得,故言之親切,諦當非經生家胸臆間語。至其筆力之雄健,風骨之超俊,音節之疏古,蓋又深得八家神理,非昌黎所謂本深而末茂,形大而聲閎者耶?定齋雅不欲以時文名,讀其文者,亦勿僅於時文求之可也。”[12]21

    其三,製訂書院學約、學規,規範書院教學管理。陳法任“貴山書院”山長伊始,認為首要之事必須整飭規製,革蔽鼎新。他於乾隆十九年(1754)親手製訂《貴山書院學規》九條和《貴山書院學約》十四條,詳細規定貴山書院教育宗旨、教學原則,讀書之法、考查之法、獎懲之法等,從而將書院一切有關教學活動,全部納入規範管理之中。陳法痛陳科舉俗學之弊,明確獎懲製度,嚴明學規紀律;堅持以教養為先,杜絕俗學時文,返歸理學正宗,學以致用,為國育才。以下將《貴山書院學規》九條附錄於下,以觀陳法以理學為宗的教育理念和具體辦法。 


貴山書院學規

    一、凡初入書院者,先讀《近思錄》、《性理精義》。《近思錄》中《朱子太極圖解》、《西銘注》、《定性書》、《顏子所學何學論》,皆須成誦;其餘語句,零星皆須熟看,緊要者亦須記取,反複玩味,令通透了徹。《性理》中《通書》七卷、八卷、九卷、十卷,除曆法外,皆須成誦;十一、十二卷熟看,緊要者記取。《易學啟蒙》讀《易》時再看,其餘且緩。

    一、終日隻讀一書,恐易生倦;所選《古文》,略去風雲月露之辭,莫非義理所在,隨意兼讀;長篇,或二三日讀一篇,亦不妨。

    一、每日所讀書,登記讀書日程;即所看《近思錄》、《性理》若幹條,亦須記明起止,以便考核。各人資性不齊,難以一定,但須自盡一日之力,不可自欺欺人,自作罪過。

    一、每月十六日辰刻,各執書程,齊集正學堂候抽,默十數行;早飯後,試解義一二段。學必日進,不日進,則日退。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如默文舛錯,解義疏謬,酌罰膏火,聊示薄罰。

    一、鄙性好極言快論,每提起一端,即反複盡致,惟恐人不曉此,舊日學生所知。但年逾七十,中氣不足,講論多,便覺虧歉。此後如有疑義,開一問條,容細為批答;如有未盡,異時而論。

    一、每日打點後即起,二更盡就寢,以此為常。當此長夜,何妨至夜分靜夜,正好用工。日間切戒閑遊聚談,荒己之功,並荒人之功。或薄暮偶爾相聚,亦須講論所讀之書,賞奇晰疑,勸善規過,乃有朋友之益;若遊談無根,甚至謔浪笑傲,此比匪之傷也。

    一、出入仍遵舊規:寫條、領簽。一月隻領簽三次。本城者,朔望歸家省親,勿庸領簽;外亦隻領簽三次。或晨出暮歸,或暮出晨歸,不得稽延,一並凜遵。如有乖違,先記大過;過而不改,是自棄也。

    一、有事告假數日者,具假單送學,按扣膏火。

    一、讀書勤苦,工畢杯酒自勞,亦所不禁;但不得喧呼、沉醉,亦不得引入閑人聚談共飲,有一於此,斷不姑容。[13]203-205

 

    其四,捐贈束修作為書院公費,增加學生膏火,多次派人購置圖書,使貴山書院成為西南地區最為著名的書院之一。陳法在“貴山書院”初任山長期間,即首將乾隆十七、十八年(17521753)兩年束修凡二百金全部捐贈書院,“遂付質庫,取其息以為書院公費”,作增加學生膏火之用。陳法將此事原委鐫之碑石,嵌於堂之東壁,永以為示;以後曆年束修也悉數捐贈貴山書院。由於黔省邊遠閉塞,書院圖籍稀缺,陳法又數次派人前往京師,購置內版圖書貯之院中,供師生披覽研讀。《安平縣誌》載:“(先生)掌教貴山書院,十年所得修脯,一無所取,為置書院膏火,數遺人往京師購置內版書貯院中。”[3]8經過陳法近二十年的苦心經營,“貴山書院”成為貴州藏書最為豐富的書院,是為西南地區最出名的書院之一,後來為貴州培養出了兩個狀元(鄰近的雲南、四川在清代各有一個狀元,廣西沒有出狀元)。“貴山書院”於“清末新政”的光緒28年(1902)改為“貴州大學堂”,成為“貴州大學”的前身。[14]在清代貴山書院40多位山長中,陳法是貴山書院的“山長之冠”,他對貴山書院和貴州教育做出卓越貢獻。

 

    三、結語

    乾隆三十一年(1766),陳法病逝於老家安平縣白雲莊,時年75歲。在他的影響之下,安平陳氏家族出現了“一門四進士、父子兩翰林”的盛況,成為貴州清代著名的文化世家之一。鑒於陳法對貴州教育文化的功績和地位,時人給予極高評價。大學士陳宏謀作挽聯一幅雲:“四海即今稱長者,千秋原自有真儒。”又作《祭聖泉先生文》曰:“先生之學,渾金璞玉;先生之學,布帛菽粟;所重者在誌行之異於恒蹊,而不在少年科第,誇乎流俗……先生經術為民,民物在抱,辨學明誌,益醇心於所造,考卦象之遺言,而箋釋綦說。幾費一生之論討,綜其出處去就。戒盈滿,慎悔吝,一以規諸大易之道,誠足為研經者之澤梁、後學之師保。”[12]15為紀念陳法對“貴山書院”的重大貢獻,其弟子將陳法與王陽明合祀於“貴山書院”,同時組織“陳公會”,於陳法生日的每年農曆824日在“貴山書院”舉辦大型祭祀和紀念活動,以緬懷先師功德,數十年不斷。清道光年間,雲貴總督阮元,聯合貴州巡撫高溥、布政使祁真、按察使何金、學政許乃普、安順知府慶林、安平知縣劉祖憲等一同上疏,請求將陳法入祀貴陽扶風山“陽明祠”[11]旁的貴州鄉賢祠——“尹道真祠”,陳法與王陽明繼續受到貴州學人的崇拜和敬仰,直到民國才終止祭祀。

    通過本文對陳法理學思想及其教育實踐活動的考察,可以得知陳法批判陸王心學和尊崇程朱理學的內在理路,清晰反映明清之際學術轉變的過程,即盛行兩百多年的陽明心學在貴州已經衰退,而正統的理學思想則在貴州重新受到重視,這既是明亡清興之際社會政治變化之使然,也是當時學術風氣轉變在貴州的具體表現。陳法通過對陸王心學的質疑和辨析,糾正了陸王心學末流的偏頗,迫使其朝著程朱理學的方向發展。他的批判乃是儒學內部的批判,是儒學順應當時時代而作出的自我調整。陳法一生的教育實踐活動,不僅表現了一個理學家兼教育家對於學術轉換和經世致用的探索和實踐,同時也確立他作為貴州文化教育史上最傑出代表人物之一的重要地位。尤其是陳法在“貴山書院”的教育理念、教育原則和教學方法,在全國範圍內都產生一定程度的重要影響,對當今教育改革仍然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和參考價值。

 

    注釋:
   [
]作者簡介:張明(1970—),男,貴州印江人,土家族,貴州大學曆史與民族文化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貴州省陽明學學會副秘書長、美國夏威夷大學訪問學者。研究方向:中國思想史(陽明學)、貴州地方史、教育學、清水江文書。
  
    參考文獻:
  
 [1]《安順府誌•陳法傳》。
   [2](清)莫庭芝、黎汝謙采詩,陳田傳證,張明點校,王堯禮審訂:《黔詩紀略後編•卷七》,貴州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3]政協平壩縣委員會編:《陳法詩文集續》,貴州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4]張明:《貴州陽明學派思想流變初探》,貴州師範大學2003屆碩士畢業論文,全國優秀碩士論文數據庫。
   [5](民國《貴州通誌》轉錄《郎潛紀聞》。劉顯世、穀正倫修,任可澄、楊恩元纂.貴州通誌•前事誌[M].貴陽文通書局鉛印本,1948年版。

   [6](明)王守仁撰,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7](民國)《貴州通誌》引《清學案小識》。劉顯世、穀正倫修,任可澄、楊恩元纂.貴州通誌•前事誌[M].貴陽文通書局鉛印本,1948年版。
   [8]《明史•儒林傳》。

   [9]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民國學術經典文庫》(11),東方出版社1996年版。
   [10]唐鑒:《國朝學案小識》卷八《守道學案》。
   [11]張明:《貴州“陽明書院”源流述略》,張新民主編《陽明學刊》(第八輯),貴州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
   [12]陳宏謀:《培遠堂文集》(卷九),廣西鄉賢遺著編印委員會編“廣西鄉賢叢書”,1943年版。
   [13]政協平壩縣委員會編:《陳法詩文集續》(點校本)(下冊),貴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14]張明:《王陽明“龍場悟道”及其影響:兼論當代陽明學研究概況》,《貴陽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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